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关在棺材般的箱子里了。
一种名为黑暗的物质充斥在他的身周,想方设法地从他的耳朵眼里钻进去,从他的鼻孔里钻进去,从他的眼睛嘴巴缝里钻进去,从他还未愈合的新鲜伤口里钻进去,从他的每个毛孔里钻进去,钻进他的身体里。他感到很疲惫,因为抵抗这些黑暗。现在能支撑他的只有这个棺材一样的箱子了。他在黑暗的浸泡中感到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他无数次地试图大喊大叫,可却总会产生一种喊叫后的错觉——他认为自己喊叫过了——可实际上并没有。他和黑暗都很安静。他企图忘掉这一切。他企图向梦里寻求慰藉。可——他睡不着的。太喧闹了。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砰砰,砰砰。他清楚地听见了血液从心脏流出的声音,听见了心脏收缩后血液回流的声音,听见了脑海中的轰鸣。波涛。潮汐。他想起了大海。无边的细线从目光触及不到的远方一条一条滑行过来。在那些没有黑暗的日子里,光明恣意晕染着一切。染白了他浑身的黑暗。他隐约回忆起了温热的波涛一次又一次冲击他的双腿,使他长久地陷入一种奇异的快感中。没有颜色的,是水。他感到很渴。可是他张不开嘴。干渴已经将他的嘴唇粘合在了一起。流淌在自己体内的是血吗?是水吗?他还是很渴。但他没办法喝水——在这个狭小的黑暗容器里,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紧紧地束缚着。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。但他庆幸的是在黑暗里还残存着那么一些稀薄的气体供他倾听。只有血液在流动的记忆实在令他感到痛苦。这痛苦在脑海深处出没,猝不及防。他忍不住开始倒计时。
但他不愿意回忆该从哪里倒计时。更重要的是,为什么要倒计时?他不知道,也不会知道的。他只感觉血液流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他只感觉到周围的黑暗还在无休无止地增殖。黑暗占据了本属于他的位置。真的是、他简直无法忍受了。棺材还是那么坚硬地存在着。他不觉得自己会被解救——确切地说,他从未想过有谁会来解救他。他还是人吗?是有价值的人吗?——不过,只有有价值的人才值得被解救吗?——不过,有价值的人干吗把自己浸泡在这该死的黑暗中呢?他感到他的呼吸越发沉重了。他的肺没有力气和黑暗抢夺稀缺的空气。血液流动的声音越发震耳了。他觉得自己就要沉没在海底。——沉在海底有什么不好呢?他在也不会感到干渴了。他的嘴唇不会再粘到一起了。他没有什么难过的,也不需要去难过什么。他只感觉自己开始无限地膨胀起来了,紧紧地和箱子贴在一起了。 可他还是抢不过黑暗。
空空的棺材般的箱子里装满了黑暗。